(本篇文章改寫自歷史衛視Youtube頻道的視頻腳本，有興趣的可以看看)

本文探談一個問題，為什麼台灣叫台灣？很多人可能感覺這問題連問的價值都沒有，更何況做寫篇文章來探討這個問題。但如果你對於「台灣」這名字蘊含什麼樣的價值感興趣的話，那你應該留下來。這篇文章將從歷史和地圖的角度，來探討台灣名稱的由來與意義。為了要解決「為什麼台灣叫台灣」這個大問題，接下來我們將從三個小問題著手去解答。

問題一，在這座島被叫台灣島以前， 還有哪些其它稱呼？《後漢書》以及《三國志》中皆曾提及大陸東南外海有一島，稱作夷洲。據此，現代官方的歷史解釋聲稱「夷洲」，指的就是台灣。然而，事實上，這個解釋並沒有太多的史料依據，因為根據原文，我們無法確定是否夷洲指得就是今天的台灣島，畢竟大陸東南沿海有太多的島嶼了。往後到了隋代，也曾紀載隋帝國出兵征伐大陸東南海外的一島，該島叫做流求國。同樣地，也沒有明確史料能證明《隋史》的流求國，指的就是台灣島。雖然我不否認所謂的夷洲和流求，有可能包含台灣島，但就嚴格的歷史研究而言，學者大部份能同意，當時所謂的夷洲和流求應該泛指整個現在中國東海的群島。其中，東海群島裡最大的兩個島，即今天的沖繩和台灣島。這種粗略的稱呼，源自15世紀以前中國的中原政權對外海島嶼的一種想像，他們隱隱然意識到了，在東海有一大群小島，有一些島上又有獨立的政治組織，而且它們的文化也非常不同於大陸文化。但是，那些島實際上是什麼、在哪裡，卻又不太清楚，說不出個所以然。你可能會質疑我，你又憑什麼說當時的大陸政權其實不清楚，你有什麼史料依據嗎？看官啊，有的，我有證據，我的證據就在於當時的中國地圖對於東海群島的描繪，完全可以說是錯誤百出。

這一幅地圖來自北宋年間、大約十一世紀出版的一部地圖集，叫做《歷代地理指掌圖》，是中文世界現存最早的地圖集。我們來看看這部作品是怎麼描述東海群島的。首先，今天的北京在這份地圖上被稱為幽州，乃燕雲十六州幽蓟十六州的一部份，當時是契丹帝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份。我們可以看到地圖中央有個東京，這便是當時宋帝國的首都，汴京，即今天的開封。我們繼續將視野往南走，我們可以看到有個「福建路」，雖然行政劃分稍微有些不同，但大體來說相當於今天的福建省。如果要到台灣島，從福建的泉州、漳州最快，這也是為什麼台灣大部份的漢人都是漳泉的閩南移民。我們能注意到，這份地圖在泉漳外海，標註了兩座島，一個叫闍婆，另一個三佛齊。但這兩個地方是台灣嗎？顯然不是。所謂的闍婆和三佛齊，在傳統中文文獻中指的是在今天印尼的蘇門答臘群島上的兩個小王國。所以問題就來了，為什麼這份地圖要把遠在印尼的兩個地方，標註在大陸東南外海呢？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們可以再稍微看一下這份地圖又是怎麼標註其它海島的。我們繼續往地圖上方看看，可以發現，日本居然被標住在今天江蘇省的外海，然後在它的東北方居然又有一個地方叫做倭奴。中國不同時期對日本政權有不同的稱呼，顯然倭奴和日本指的應該都是日本，很可能這兩個地名是當時日本島上兩個不同的政權。然而，這份地圖卻沒意識這兩處實際上在一個島上，反而分為兩個不同地方。這告訴我們什麼訊息呢？有一種可能是，製作這地圖的人真以為闍婆、三佛齊、再到日本、倭奴等地，在東海的地理空間上就是如此分布的，那我們只能說這是北宋地圖師的地理情報有誤。但我認為有另外一種可能性更高的解釋，那就是北宋地圖師一方面的確知道海外有這些地方的存在，但落實到實際的地理空間時，就不知道東西南北了。於是乎，他們就在地圖上胡亂標記這幾處的位置，反正就當時中原政權的眼光看來，這些島也不是特別重要。所以從這個角度想的話，當時台灣在哪，大概率來說對中原王朝來說不是太重要，遑論命名的問題了。

但在這裡，我要請讀者們特別注意一下這份地圖中的另一處海島，那就是同樣位於東海的「流求」。在後來的元明兩代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流求」成了台灣島的名字。

這就來到我們的問題二，台灣為什麼在元明兩代又被稱為流求呢？眾所周知的是，今天的沖繩曾經有過一個王國，被稱為「琉球王國」，所以現代人可能會以為自古以來，「流求」這個名字指的就是沖繩，但其實不然，中文文獻中最早出現的「流求」，其實應該被寫作「流虬」，是在隋代，也就是7世紀左右。所謂的「流虬」其實是象形，是在形容那座島的樣子，「流」是漂浮的意思，「虬」則是「有角的幼龍」，古代中國人形容這個島，形狀像是漂浮在大海上的幼龍一樣。但我們可以很快注意到一件事情，那就是這個命名法有很高的機率不是當地人自稱的，而是中原政權的稱呼。中原政權看你像漂浮在海上的一條龍，你就叫「琉球」，如果看你像海上的一頭豬，可能就會被稱為海豬。而「流虬」二字在後來的文獻中，實際上也經歷了各種書寫轉換，有的稱為「留球」，有的稱為玉字旁的「琉球」，無一固定的用詞。但關於我們今天主題「台灣」而言，其實，7世紀時的琉球指的是不是今天的台灣島，抑或是沖繩群島，也沒人真的知道。

這個模糊的狀態，直到14世紀才得到改變。當時，明帝國方才建立，而今天東海的沖繩群島也出現歷史第一個統一的政權，在明帝國的官方紀錄中，正式稱之為「琉球王國」。當時由於明朝的海禁政策，統一的琉球王國取得了貿易特權，幾乎壟斷了當時對明帝國的海外貿易。甚麼意思呢？就是任何海外的商人如果當時想與明帝國從事貿易，必須通過琉球王國。在這個歷史條件下，琉球經濟達到空前繁榮。在明朝的官方資料中，也確立了稱呼這個政權為琉球的習慣。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問，等等，琉球王國和台灣有什麼關係？沒事提琉球王國做什麼啊？先別急，等我慢慢說完。因為琉球王國與明帝國的緊密關係直接影響了中原政權如何稱呼台灣島。當時，正逢歐洲大航海時代，大量歐洲的商船與戰船來到東亞。同時，日本也開始進入戰國時代，大量的日本浪人武士向外尋求生存空間，所以大批日本浪人成了海賊，騷擾東亞沿海、乃至東南亞半島，中國方面稱為「倭寇」。在這兩大脈絡下面，台灣島進入明帝國官方的視野當中。帝國官員開始準確知道福建外海也有座島嶼，而這島嶼上有歐洲白人，也有倭寇。所以自14世紀末開始，明帝國官員喊台灣為「小琉球」，然後稱今天的沖繩為「大琉球」。但實際上更可能的情況是，明帝國知道台灣島與琉球王國距離相近以後，就隨便冠了個名。但即使如此，明代的狀況也不同於我們先前所看的北宋地圖，明朝的冠名有實際政治意義，因為至此，台灣島不只在文字上進入明朝的官方文書系統之中，它也確實進入了明人的地圖當中。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過於這張地圖，那就是「坤輿萬國全圖」。這是天主教傳教士利瑪竇(Matteo Ricci)與明朝士大夫李之藻合著的一幅世界地圖。這張地圖信息非常之多，不是本文能道盡的，但我們把鏡頭拉到今天的東海去。今天的東海，在《坤輿萬國全圖》中稱為「大明海」。大明海的南邊有兩部份的群島，一是小琉球，也就是今天的沖繩；另一是大琉球，也就是今天的台灣島。我們可以注意到，雖然這份地圖上的台灣島的形狀不盡準確，但至少比起北宋那份地圖隨便畫個圓圈好多了，這裡的台灣島已清楚顯示是個東北朝西南、有點弧度的島嶼，顯示當時中外的地理家大概知道這座島的形狀了。再者，相對於大陸的關係方面，這份地圖也顯示了至少在北京的那幫地圖師社群中，準確知道了台灣是位於福建外海。所以就這兩點而言，比起北宋的地圖，已是莫大的進步。但必須要注意的是，即使在明末時期，明朝人能接觸到的有些地圖已畫上台灣島。但由於明朝從未聲稱對台灣的主權，在絕大部份的明代文獻中仍然沒有一個對台灣島的統一稱呼。有些私人著作中仍然稱台灣島為「夷州」、甚至「東番」。例如，明代有一位福建士人寫過一部關於台灣島的著作，叫做《東番記》，以「東番」二詞、也就是東邊的野蠻人來指稱台灣。然而，到了明末清初，事情發生劇烈變化，「台灣」一名開始取代「琉球」、「夷洲」、「東番」等等的稱呼，成為了官方用詞。這就牽涉到我們的最後一個問題。

問題三，中國官方文獻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使用「琉球」來稱台灣島，改用「台灣」呢？解決這個問題前，我們先來研究一下大家最好奇的問題吧。「臺灣」到底是什麼意思。連橫的《臺灣通史》中曾紀錄了一種說法，說台灣一詞其實是漳州、泉州閩南話中的「埋冤」一詞的轉音，也就是閩南語中的「埋冤」(歹灣)。連橫說，因為很多漳泉人士來到台灣島以後，不是受疾病而死，就是為天氣所虐，「不得歸，故以埋冤名之，志慘也」。現代很多人嘲笑連橫的說法，但如果那些人真的讀過他的《臺灣通史》，就知道根本沒甚麼好批評的，因為連橫都已經說了「或曰」，意思是有此一說，從來沒說這是定論。除此之外，連橫還提及一個重點，那就是「台灣」這稱呼是隨著明末幾個漳州、泉州出身的大海賊而逐漸有名的。像是海賊顏思齊就是來自漳州，鄭芝龍則來自泉州，他們都講閩南話。臺灣南部的台南安平一帶，原本稱作「大員」，在有些文獻中稱為「大灣」或是「臺員」等等。這些詞，其實都來自本島南部的西拉雅族語。

誰是西拉雅族？當時，台灣的南部曾經有過一個非常強盛的原住民邦聯，那就是西拉雅族。外地人來到台灣做生意、或尋求一個中轉站，都會為了避免與台灣島上的原住民部落發生衝突。所以，外地人挑選了一個不直接在台灣島上的沙洲，但這個沙洲又與台灣本島有連結，這個連結就是另外一個細長的沙洲地帶。我現在說的地區就是今天台南的安平一帶。當時的安平實際上是一片大潟湖，由於這幾百年的自然淤沙，如今那片潟湖已被填成陸地。但回到四百年前，當時還是潟湖的安平一帶，有良好的防禦深度，只需要防守連結本島的那條細長沙洲就好，背部又是海洋，不必煩惱腹背受敵的情況。 因此，有大量的外地商人登陸到該處。位於本島的西拉雅人也注意到那裏有大量的外地人來往，所以稱之為「大員」，在西拉雅族語中，也就是「外來者」、「異邦人」的意思。換句話說，帶有點貶義的意思，稱呼那塊地方都是外族人。當外地人開始與西拉雅人接觸以後，可能就詢問了那塊地區的名字，西拉雅人就用了他們的族語說了「大員」，於是就被閩南人與荷蘭人沿用下來，而這個稱呼也在口耳相傳的過程中變成了「台灣」。

這是在西方第一份關於台灣本島的地圖，製作於17世紀。我們可以看到，在台南外海的沙洲上，標記了Fort Zeelandia，也就是熱蘭遮城，而熱蘭遮城所在的沙洲被名為Tayouan，也就是中文的「大員」或「臺員」。閩南人也跟著這個西拉雅語稱呼，包含顏思齊、鄭芝龍、以及後來的鄭芝龍的兒子鄭成功、還有施琅，他們都來自福建漳泉一帶。換句話說，這些閩南人所稱台灣，不跟著中原政權稱「夷洲」或「琉球」，而是跟著台灣原住民的語言來喊。最終，因為閩南人在明末清初特殊的地位與影響力，原本只是指今天安平外圍的沙洲名稱，「台灣」或「大員」，最終成了整座島的名字。這個轉變也體現在清帝國的官方文書和地圖當中。首先，從清朝意識到福建外海有座島、上面有人打著「反清復明」的大旗開始，都是透過閩南人的情報系統得知的，所以清帝國打從一開始就稱那座島為「台灣」，不像之前的中原王朝稱為「琉球」、「東番」或「夷洲」。順帶一提，我曾經全面介紹過鄭成功怎麼從荷蘭人手中奪取台灣，你可以在歷史衛視的Youtube頻道中找到那系列的動畫紀錄片。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再者，清帝國在繪製版圖時，也毫不猶豫地將閩南人、還有西歐傳教士對台灣島的地理認識納入了其中，所以不再像清代以前那樣對台灣島的描繪錯誤百出，清代以後漸趨準確。這幅地圖是18世紀出版的康熙輿圖，可以注意到當時帝國官方對於台灣西岸的描繪是十分精確的，連海灣的各種地形結構都畫出來了。有趣的是，這份地圖僅畫了台灣西海岸，卻沒有東部。這並不是因為清帝國沒有東部的地理資訊，而是因為他們從來不視台灣東部為帝國版圖的一部份。康熙朝時僅主張台灣西岸的主權，而這個關於台灣主權的曖昧複雜的態度，在後來19世紀引起不少麻煩。1874年中日危機，也就是在牡丹社事件中，日軍開始找清帝國麻煩，但當時的日本又不太敢真的挑釁大清，所以他們選擇登陸台灣島的位置是，清朝沒有主張主權的地方。這裡我就不多談牡丹社事件了，有機會我再專門做一集談該事件與地圖、清帝國主權之間的複雜關係。

總而言之吧！台灣這名稱的出現，是各種複雜因素交錯的結果。最初，大陸政權並不在乎外海的小島群，所以攏統稱之為「夷洲」。到了14世紀，隨著明帝國的成立，東海島嶼的重要性逐漸展現出來，所以開始給他們命名，「大琉球」或「琉球」就是這一時期的產物。然而，自16世紀，隨著歐洲商船來到東亞海域，以及日本的海賊橫行，東海島嶼的政治及戰略價值也逐漸浮現。其巔峰就是鄭成功從荷蘭人手中奪走台灣島開始，但也因為當時控制東亞海域的中國商人-海賊集團清一色都是閩南人，閩南人習慣稱呼那座島為「台灣」，所以在清朝正式取代了來自於中原政權的世界觀的各種稱呼。「台灣」這個名字逐漸成為中文世界稱呼這座島的正式名稱。

透過這三個層面的解析，我想大家應該對於台灣為什麼叫做台灣有所了解了。這個名字背後代表的是，真正的台灣人、原住民，對於閩南移民以及其它外族人到來的焦慮，但因為閩南殖民者在近代早期中國歷史中特殊的地位與影響力，這個名字透過閩南話，成為了全島的正式名字。換句話說，西拉雅人原本所焦慮的Tayouan、也就是所謂「異邦人之地」，最終成了他們家鄉的名字。整座島最終為閩南殖民者所盤據，這實在是個有點感傷的歷史隱喻。